《外国人——家在大连》系列故事五


一指流沙,不尽年华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       ———杨道立

   


我从未与德国人马丁•施耐德有过交集,就连名字,相互间也没听说过,但就像施耐德能叫出中国同事的姓名,记住中国亲友的特点一样,我其实是“熟悉”不少德国人的,譬如,爱因斯坦的头发,歌德的神情,交响乐之王贝多芬的命运故事……不一样的是,施耐德所熟悉的中国人,是现实中的血肉之躯,且与他们有来有往;而我脑海中的German,几乎全部来自文本和影视,绝无任何实质性沟通。

当翻译将施耐德引到桌前,我稍觉惊讶:不是他没有想象中的金发碧眼,而是他深凹的眼眶,蓝中泛绿的眼睛,以及坚挺的高鼻梁,让我看到了欧洲主要民族德意志人典型的外形特征。

那又为什么诧异?一时说不准。

翻译德语娴熟,一开口,便似光线穿透暗屋,立现情景欢愉,而将欢愉的采访推进为亲近的聊天,则是施耐德的自我介绍,他说自己是三个孩子的父亲,“听说东北正在推行可以生三个孩子的政策,我们家做得刚刚好”。

“不,目前还没开始推行。”翻译笑着解释。

我突然间找到惊讶的内涵:服务于德国大公司的施耐德先生,气质淳朴,话语直接,似乎比好多自诩为人才的“自己人”还来得随和。

2005年,游历过欧洲,见识过南北美洲的德国青年施耐德,来到亚洲走进中国。2008年,他停下脚步,长留在中国东北有“海上门户”之称的大连开发区。2013年,36岁的施耐德被舒勒(大连)锻压机械有限公司聘为调试部经理。

舒勒公司是一家成立于1839年的德国企业,快两个世纪过去,这个老牌大企业,在金属成型工业领域属于技术与全球市场的领导者。能在以技术创新为立足之本的大公司站稳脚跟,马丁•施耐德的素质可见一斑。

令人想不到的是,如今负起公司全责的这位“大连市重点引进技术人才”,却每天只跟一个人用德语交流,而这个人,既不受总部委派,也不是舒勒(大连)公司的员工,数千个日夜,时不时用母语与之对话的,是生于中国长在大连的胡明红。

没什么意外,只因投资成功的舒勒(大连)公司相信施耐德,撤回了开创时期的德国班底,而施耐德的生活圈,以妻子为轴心,友情、爱情、亲情,全部系于他从一开始就将信任与爱全部给予的这个聪明女人——全职太太胡明红。

那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,黄海熏风,送来毫无燥气的夏夜清凉,饥饿的年轻人,只想到麦当劳里大吃一顿。

21世纪初,大连开发区的西餐店远不如日餐、韩食店多,像麦当劳那样遍及全球的快餐,属于来自欧美的外籍人士不过脑子的选择。

“干嘛总吃那些东西?”清晰的英语,随风飘来。

这声音,犹如朋友般,令人受用。

玲珑有致的女孩儿,下身裹了条合体的牛仔裤,披肩长发,笑语盈盈。如同一道闪电,瞬间击中了施耐德,他不再移走目光。

其实,胡明红并未注意施耐德;在开发区工作,不加班日子,利用散步同国际友人搭讪,是好多本土青年练习英语的便捷。何况,双方都在朋友堆里,不是只有一个德国青年撞见一个中国女孩。可施耐德却抢先接过胡明红话茬,恨不能立即被她注意。

见过身披纱丽的印度姑娘,也熟悉西班牙女郎的无拘无束,更记得盛产美人的匈牙利、波兰街头令人回眸的漂亮少女,可眼前这个没有丝毫艳俗、更无半点“企图心”的中国女孩儿,让施耐德担忧会与她擦肩而过!

当集体活动变成单独交流,当胡明红带施耐德去吃过几次中国菜,再带他到丹东等地去旅游……流沙岁月,开始记录二人世界的情谊。许是天赋差异, 23岁的胡明红学习第二外语的能力大大高于28岁的施耐德。一个月后,当施耐德将对中国的一往情深具体为对胡明红的一锤定音,立即遭遇中国父母惊慌失措的强烈反对。

“啥?你爱上那么高那么大的一个外国人!”

在胡家人看来,二姑娘胡明红的沦陷实在不可思议。走出校门,能在开发区有份稳定工作,不是特别幸运吗?何况施耐德不是大连人见惯了的英美、日韩、俄罗斯企业家,要是这个大块头德国人发怒,不用挥拳头,一个“合理冲撞”,就能要了俺家明红的小命。

可爱情已在明红心里向下生根向上开花,她爱得全情投入,那份笃定,简直——没治了!施耐德也诚恳地希望胡家,不要把他看成是一个“外国人”,而是你们女儿,爱上了“一个人”。

整整一年,未来的岳母都不敢抬头看施耐德一眼,是不是存有电影“德国鬼子”印象不得而知,但就是惧怕、生分。施耐德与胡明红,既没大吼大叫,上演私奔、开战戏码,又不冷却情愫,做暂时分离状。他们爱得浪漫,爱得理直气壮,直至像很多过来人那样,奉子成婚。

“就是说,没举办仪式就做了你的妻子?连婚纱也没……”

“不,不,婚纱一开始穿不了。”

施耐德围拢手臂,做了很朴素很形象的阐释。旋即,他一脸得意地说:“生完孩子,身材没问题啦,就穿上白色婚纱,到教堂接受神父证婚,那时候,当然非常漂亮!然后,再换上鲜艳的中式礼服……”

让亲友们领略爱妻魅力无限的东方韵味,是马丁•施耐德带给家族的荣耀。

施耐德的父母开心极了,妈妈本来就喜欢东方太极,没想到,闯荡世界的儿子,能娶个可爱的中国女孩。

“太好了,太好了!快给我们做中餐解馋。”

“不,中餐吃够了,我要吃德国饭。”

打开冰箱,一色的冰、汽、啤,水,水,水,全是喝的!走进跨国婚姻,直面不一样的习俗,胡明红瞪大眼睛。

毫不虚假的表达,让大连姑娘被马丁家族高看一眼。婆婆立马把施耐德爱吃的,有家族传统的,凡自己掌握的烹饪手艺,尽数“显摆”。乃至于,以吃为契机的爱情故事,在法兰克福附近那个温暖的院落,富有寓意地,掀开施耐德与胡明红悠悠岁月的烟火诗篇。

“意大利披萨,中国饺子,东北火锅,德国烤肉,大连海鲜……你说吧,中西饭菜,凡是好吃的,我老婆全会做!”边说边模仿妻子如何切土豆丝如何擀饺子皮如何做烧烤,施耐德一脸陶醉,好像家里有个米其林大厨,不,望着他激情四溢的表情,不能不令人想到中国故事“画中人”。

不知道胡明红是不是气质美如兰、才华馥比仙的美人,只是在这个德国人连比划带灿笑的讲述中,能看见她麻利的动作,娓娓的话语,飒爽的风格。

美好姻缘,自有看不见的红线。

施耐德出生农村,猪、羊、牛、马,同胡明红庄河娘家饲养的六畜一样;田野上长的,也和她家重合多多。不同的,仅仅是马丁家住三层楼房,设施与城市没两样,明红家睡热炕,有时候停电;马丁家有自己的森林和2500平带盖泳池,明红家养了鸽子,还有推开门,能让孩子们跳进去尽情戏耍的小河。胡明红有姐姐弟弟,他只有一个妹妹。每到节日,从视频里看,庄河过年杀猪的情景,同卡塞尔乡下过圣诞的欢腾,也就是装饰不同,摆盘有别;德国人互换面包、果酱,中国人围坐一起吃杀猪菜、卷煎饼,那份情同手足,如出一辙!

2009年,女儿艾玛出生,两年后,大儿子米夏埃尔降临;一眨眼,施耐德和胡明红的儿女该上学了。

中德联姻早就不再新鲜,新鲜的是这一对父母,如何用中、德、英三语,把爱与责任传递给下一代。

施耐德喜欢中国义务教育,他掰着手指点数:第一、不贵;第二、孩子们不受欺负,混血儿还更受欢迎呢;第三,数学教得比德国好,中国孩子背小九九,厉害;第四……

每天早晨,爸爸开着大众小Polo,送艾玛和米夏埃尔去远处的北京小学,然后再去大连湾上班。十五公里路,从出发到两次停顿,犹如操作精密仪器,分秒不差。

“出差怎么办?生活哪能千篇一律。”

那就和妈妈协同安排。就像开家长会是妈妈的事,陪着练习跆拳道是爸爸的事,再有克服不了的——“姥姥来呀!”

提到姥姥,施耐德不怎么样的中国话里,冒出大连口音。

如今,一个电话,老人家装上东西就开车来了。玉米、土豆,鸡蛋、活鸡……地里产的、院里晒的、缸里腌的,顺手能塞进筐里包里的,一定要带东西到洋女婿家。“这是我们的风俗”,岳父母对施耐德说。

施耐德太待人亲了:经济上大方不说,亲戚里道的,他都随和;上炕吃饭,不管坐什么位置,帮助老婆照看孩子是第一位,就连拖地、收拾家,都自觉得很。爱喝白酒的岳父,希望能和女婿对酌,可这洋姑爷,和电影里演的德国人一点也不一样,连啤酒都喝不了几杯。

上哪找学问高、工资高、个头高,还有脾气也好得不得了的全好女婿?

说到脾气,我和翻译都关心起来,锅碗瓢盆进行曲,哪能没有高一声低一声的夫妻摩擦?

“没有,我们从不吵架。”

施耐德脸上,浮现出遭到质疑的委屈:

“真的,从不。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过矛盾。”

简直不可思议。

我告诉他,大连姑娘聪明能干,也知道疼丈夫,但大连姑娘强势,好占上风,胡明红怎么能整天累个贼死而不抱怨?他一本正经,几乎是正色地回道:

“我老婆生在山东曲阜。”

深怕我们不明白,又努力加上手势和表情,那种对孔府孔学的仰视,真让人吃惊。

一言以蔽之,人家媳妇秀外慧中,还极其通情达理,是有教养渊源的。

怪不得施耐德说起他理解的国学,一套一套的:“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”

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,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

……

除了《论语》《诗经》这样文绉绉的中文,施耐德还从妻子那儿学会“说曹操曹操就到”。当岳母用德语单词一一对他做家事交代,而女婿则用“我不彪”这样的大连话来做回应,想想,他们家,属于和谐还是幸福?抑或,就是心里美吧!

2020年,就在好日子如流水奔海,施耐德和胡明红家新添了个小儿子诺亚。几个月后,人们发现,诺亚继承了父母身上全部优点,完美极了。虽然爷爷奶奶有不说的遗憾——留在父母身边的马丁妹妹,生了两个男孩,老人盼着中国媳妇再生个像姐姐艾玛那样既会画画、跳舞,又富有语言天赋的女儿,最好能“克隆”胡明红的气质。虽然拿到绿带的米夏埃尔,用“打遍天下无敌手”的跆拳道表演,引来亲友艳羡,已经很棒很棒了,但谁肯浪费生命中美丽的DNA啊!

胡家倒是乐不可支。

嘴上绝不重男轻女的丈母娘,隔三差五跑来帮助带孩子,而且还会用德语单词逗弄小宝宝。这让施耐德更能集中精力做事业。舒勒(大连)公司只有很少的管理者,总部体贴他的辛苦,尽管有时差,不到万不得已,很少在中国的夜晚打电话来。他不说自己优秀,却告诉我们,本来丈母娘最喜欢他,现在,“当然最喜欢小老三诺亚了。

双休日,施耐德会备齐奶瓶、奶粉等,把诺亚放进小车,推着他登上开发区童牛岭。他能一口气环绕山巅走上三万步。

没人知道刚过不惑年的父亲,会跟小儿子说些什么,也许他会告诉诺亚,大黑山在哪,湿地公园在哪,妈妈最愿意逛的超市在哪;也许还要跟他讲,哥哥虽然在家里淘气得不行,可到了学校就很乖;整天忙碌的妈妈,做完家务,会在镜子前把自己打扮好,然后总是那么清新、好看地出现在大家面前……施耐德让我看他手机里的家人照片,温馨、祥瑞、美丽,中西合璧的生活气息透过画面扑面而来。

施耐德说,每到年三十,三代人在庄河团圆,他会想起自己的童年,想起和德国人过圣诞的场景,尤其是2020年受疫情阻隔,没有如往昔那样,回卡塞尔度暑假,那里天黑得很晚,空气一向很好。

听他说到这儿,我不能不为施耐德的真实和真诚感动。忽地,想起最能点燃这位新大连人记忆中的 “德国造”——开口问道:“你记得那支《柏林的空气》吗?”

那是被称为德国施特劳斯的作曲家Paul LINCKE的作品。

改革开放后,中国乐迷,从听熟音乐会结束曲《拉德茨基进行曲》,转而爱上从德国碗形剧场传来的《柏林的空气》。不少国人,从单纯为富裕强盛兴奋,到关注人类的生存环境,两只乐曲的转换,似乎表征了住在地球村的人,心灵语汇的进一步打通。

和施耐德愿意用存储披露心声一样,翻译立马用手机找出交响乐曲《柏林的空气》,我们一起聆听起来。听着听着,施耐德突然说:

“不过柏林现在的空气已经不好了,都赶不上庄河。”

“真的!”他重复道。

哈哈,我真想打趣:因为爱情,你连空气都觉得大连的格外清甜!

随着年华逝去,施耐德从“老婆控”转为“儿女控”。家里的客人,除了米夏埃尔最好的朋友、一个中韩混血儿,在红星海小区探出阳台上,被邀请到家里吃烧烤的,全部是孩子家长,清一色的中国父母。

游子施耐德,在开发区已度过12个春夏秋冬,他的三个孩子都生在大连,也都入了德国籍,但他不知道岁月流沙会把他带到哪里,唯一肯定的,是他和胡明红,生命互嵌,爱情不老。

我们的聊天来得更加自由自在——

不觉提到中国最大的海上飞机场;连通到大连湾的海底隧道;施耐德在舒勒(大连)公司的日常;还有一些进行中的可喜变化……出于礼貌,翻译继续他的德语翻译,我则慢慢地,用中文跟他说着家长里短。交流的通畅,让我喜欢上这个高大威猛的德国人,他的坦诚,引人思索:

是很年轻就见识了四十多个国家,在对比中,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;还是他懂得尊重人,才换回自己最大的心灵自由?

在施耐德和胡明红的家,严肃的交谈必须采用英语,我问采访对象,当下,哪种沟通方式更好一点。不喜欢喝啤酒也对看足球比赛不感兴趣的施耐德,用大连话做了回答,他连说两次:“客气啥?”

是的,客气啥。

“生命是一树花开,或安静或热烈,或寂寞或璀璨。日子,在岁月的年轮中渐次厚重,那些天真的、跃动的、抑或沉思的灵魂,在繁华与喧嚣中,被刻下深深浅浅、或浓或淡的印痕。”

手机“印象笔记”里存有这段文字。

就用此文,来祝福施耐德与胡明红,祝福他们美丽的、可爱的无尽年华。



本文由杨道立女士根据施耐德先生口述撰写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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